内容提要:李白的人生实践活动与精神特质对历史文化景观的建立与衍生发挥着不可忽视的作用,李白效应既造就了大批物化景观的诞生,也极大提高了某些自然风景景观的文化品位与社会知名度。研究李白与历史文化景观之关系,其意义不仅仅局限于古代文学领域,还体现于对当代人精神世界的丰富与净化。
关键词:历史文化景观 李白效应 名人遗迹
历史文化景观是产生于过去某一特定历史阶段的文化景观,作为人类的创造物,它具有超自然的“人为”特性,不同于物质的化合与分解、生物的遗传与进化,无法在地质运动过程中自然生成,人类的创造性既可以体现为历史进程中“无中生有”式的增添,例如各种房屋、园林的构建,也可以体现为“点石成金”式的升华,例如自然景观的意义生成。历史文化名人遗迹以文化景观的存在方式联结着过去、现在和未来,它是静态的,同时也是动态的。我国大陆保留着众多的历史文化名人遗迹,成为今人游览、观赏的胜地,其中,与李白有关的景区和景点多达数十个,作为历史存在的李白所具有的文化价值通过这些景观得以彰显和延伸。研究李白与历史文化景观之关系,其意义不仅仅局限于古代文学领域,还体现于对当代人精神世界的丰富与提升。
一,景因人而生:李白效应造就大批物质文化景观
按照文化地理学家的解释,“自然景观指完全未受直接的人类活动影响或受这种影响的程度很小的自然综合体。文化景观则是说居住在其土地上的人的集团,为满足某种实际需要,利用自然界所提供的材料,有意识地在自然景观之上叠加了自己所创造的景观。”⑴“人类按照其文化的标准对其天然环境中的自然和生物现象施加影响,并把它们变成文化景观。”⑵与李春修建赵州桥有所不同,李白对文化景观形成的贡献更多地显现于精神层面上的施加影响,即通过意义生成、意义阐释的方式提高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的文化含量,他的人生实践活动与精神特质对历史文化景观的建立与衍生发挥着不可忽视的作用。
具体而言,李白对于文化景观形成的重要作用首先表现在景因人而生,李白效应造就了大批物质文化景观,“李白”二字早已由一个专用名词升华为中华文化景观之源。李白一生大部分时间在游历中度过,足迹遍布半个中国,所到之处留下不少著名诗篇以及相关传说。后人出于对伟大诗人的仰慕和缅怀,采用各种文献记载与民间传说,沿着其行迹指示的路线或修建不同类型的纪念性建筑,或通过命名的方式借特定的自然山水景物表达对李白的怀念与景仰,李白遗迹成为中国最具有观赏价值的历史文化景观之一。目前我国保留李白遗迹较多的地方有位于四川江油西南的青莲镇,此为太白故里,其中太白遗迹有太白祠、陇西院、粉竹楼、衣冠墓、洗墨池、磨针溪、月圆墓等⑶;湖北安陆被称为太白“第二故乡”,白兆山为李白“酒稳安陆、蹉跎十年”之地,太白遗迹有李白读书堂、太白林、洗笔池、洗脚石、谪仙桃崖等;安徽当涂乃李白逝世之地,有李白墓、捉月台、横江馆、采石矶(今马鞍山市境内)、太白楼等闻名天下。除此之外,还有山东济宁的太白楼、浣笔泉,安徽贵池的李白钓台,安徽泾县的踏歌岸阁、武汉的搁笔亭等。
后人修建李白纪念堂馆或以李白之名命名自然风景区,其根据大致可以分有三类。第一类是可信度较高的各类历史文献(包括正史如《新唐书》、前人诗文如李阳冰《草堂集序》、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序》以及各地方志等)的相关记载,据此而出现的物化景观诸如太白祠、太白楼、李白墓之类具有较强的实指性。尽管后人的还原、复制未必完全符合历史的本相,但由于融注进真实而丰富的历史内涵,特定的空间便成为一个追问历史、沟通古今、传承文明的“文化场”,一部实物化的历史教科书,后世之人能够在这里获得大量的关于诗人自身以及那个时代的历史知识;第二类是诗人的创作行为以及名篇名句,据此修建或命名的景观具有鲜明的写意性,例如桃花潭、踏歌岸阁、拥翠亭(系李白独坐敬亭山题诗处)、闲云庵(敬亭山中,取“孤云独去闲”之意)、搁笔亭(黄鹤楼旁,清代孔尚任因李白叹“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之诗在上头”而搁笔之史事命名),人们观赏的重点往往不在于求实和寻真,而是借助眼前之景走进诗人情感世界的深处,在一种触景生情的阅读氛围中领略品味李诗所创造的优美意境;第三类是流传各地的李白传说,据此而形成的众多景观例如江油的“磨针溪”,安陆的“洗脚石”、“古银杏树”(传说为李白亲手所栽),贵池的“李白钓台”,重庆万州西山半腰的“太白岩”(相传为李白旅居时的读书处),重庆石柱万安山的“太白崖”(相传李白流放夜郎途中的题诗处),当涂的捉月台等,作为情感的物化,最集中、最典型地反映了李白在民间的巨大影响。尤其耐人寻味的是,关于李白是否到达夜郎,学界尚存争议,但是这并不妨碍贵州境内出现多个与李白有关的碑、坟、台遗迹。广大游客即使是专业研究人员也不会因为怀疑、计较民间传说的可信度而拒绝接受景观本身所传达的文化信息,人们往往怀着浓厚的兴趣去聆听那些可能是捕风捉影的故事,努力去搜寻历史留下的蛛丝马迹,从中感受诗人特殊的人格魅力,进一步认识他在中国文学史上的深远影响。
景因人而生是一个从无到有的创作过程,其中李白效应发挥了至关重要的灵魂作用。
二,景因人而显:自然名胜与李白之存在
李白对于文化景观形成的重要作用,还表现在以“李白之魂”提升自然景观的文化品位与知名度。“李白之魂”具体表现为李白在审美活动体现出的巨大创造力以及不可重复的精神活动特征。“表灵物莫赏,蕴真谁能传”,自然山水由景物演变为文化景观,需要经过一个由自在的自然向人为的自然转化的过程。自然景物只有经人的发现和欣赏,价值才得以彰现,美才得以升华。在交通甚不发达的古代,众多原生性的自然景观本拥有丰富的文化资源,但由于位处尚未开发或未充分开发的边远地区甚至是蛮荒地区,人迹罕至,可谓“养在深闺人未识”,其人文价值长期没有得到应有的认识与发掘,自然也不可能得到应有的开发与利用。某些著名作家由于特殊的历史际遇,得以进入原生性景观区域之中,他们以超越常人的审美眼光审视山川景物,贯之以生命激情,纯自然景观由是转化为被感知、被体验的自然,它引起作家心灵的震荡与情感的回应,在满足主体生命需要的同时被赋予了美的意义。作家的描写和吟诵,一旦进入文学传播领域,山水之美名便凭借名人效应而远播四方,引起更多人的关注与亲临,从而成为观赏胜景。诚如清人叶燮《原诗·外篇下》所言:“天地之生是山水也,其幽远奇险,天地亦不能自剖其妙;自有此人之耳目手足一历之,而山水之妙始泄。”黄山、九华山风景之于李白,便是如此。
位于安徽南部的黄山旧名黟山,唐玄宗天宝六载(747)改名为黄山。唐以前黄山由于地处偏远之区,交通极为不便,虽载于古史甚早⑷,但闻见者甚少,故知名度不高。中国历史上诗人咏黄山之传统正始于李白,他先后创作了《登黄山凌歊台送族弟溧阳尉济充泛舟赴华阴(得齐字)、《夜泊黄山,闻殷十四吴吟》、《送温处士归黄山白鹅峰旧居》等诗,以后者最为有名,诗中对松、石、峰的描绘已经初步显示了黄山的风景特色,“三十二莲峰”、“仙人炼玉处”和“白鹅岭”即分别是今日黄山著名景点莲花峰、炼丹峰和白鹅峰。从盛唐至明清,历代文人留下了两万余首歌咏黄山的诗词以及一批以黄山为描写对象的游记散文,而李白正是这沿传不绝的黄山文学之源头。
位于安徽省西部青阳县的九华山,更值得一提。此山的得名与扬名,与李白有着直接关系,宋代陆游《入蜀记第三》云:
二十三日,过阳山矶,始见九华山。九华本名九子,李太白为易名。太白与梦得皆有诗,而刘至以为可兼太华、女几之奇秀。南唐宋子嵩辞政柄,归隐此山,号九华先生,封青阳公,由是九华之名益盛。⑸
清人周赟《王阳明先生九华诗册序》亦云:“九华之山,自太白更名,而名始高。自梦得称为尤物,而名始震。”说法大同小异。李白为九子山易名之事,诗人在《改九子山为九华山联句》诗序中有明确记载:
青阳县南有九子山,山高数千丈,上有九峰如莲华。按图征名,无所依据。太史公南游,略而不书,事绝古老之口,复阙名贤之纪。虽仙灵往复,而赋咏罕闻。予乃削其旧号,加以九华之目。时访道江汉,憩于夏侯迴之堂,开檐岸帻,坐眺松雪,因与二三子联句,传之将来。⑹
李白在中国文学史上的显赫声誉与崇高地位,确保了他的易名之举不受非议和否定,他的赞美引发了后世文人的连锁反应。李白之后,又有刘禹锡惊叹“九峰竞秀,神采奇异”,且“惜其地偏且远,不为世所称,故歌以大之”,所作《九华山歌》中有“九华山,九华山,自是造化一尤物”句。李、刘之后,吟咏九华山的诗歌日益增多,中晚唐时期先后有柴夔作《望九华山》,杨鸿作《晴望九华山》,林滋作《望九华山》,孟迟《发蕙风馆遇阴不见九华山有作》,郭夔作《九华山》,霍总《郡楼望九华歌》),王季文作《九华山谣》,李中作《舟中望九华山》。至宋,九华山已成为著名的游览胜地,宋僧宗杲《游九华山题天台高处》诗云:“名山笑我生天晚,一首唐诗早擅名。”名人效应造就了名山,名山又不断引来共大批文人墨客的登临观赏,范仲淹、王安石、苏辙、杨万里、王阳明、汤显祖等著名作家接踵而至,留下了500多篇(首)歌咏九华山的诗词文赋。名人效应的叠加,不但极大地彰显了九华自然之美,而且不断增加该景观的历史文化承载量,导致相关文学作品内涵的增值。
安徽宣城境内的敬亭山享有“江南诗山”之誉,历代文人吟颂此山的诗文数以千计,其中以南朝著名诗人谢脁的《游敬亭山》和李白的《独坐敬亭山》为最早,也最为有名,据《宣城长志》载:“敬亭(山)自谢(眺)李(白)有赋诗,遂有名天下。” 正可谓景因人而显。若论艺术成就以及对后世文学创作的影响,李诗显然超过谢诗,“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触景生情的李白采用寓情于景的手法,创造出情景交融的深邃意境。正是有了李白的深情倾注,宣城的一山(敬亭山)一水(桃花潭)才成为富有灵性、名扬天下的文化景观。
一生好往名山游的李白,既善于发现美,也善于歌咏美,他的览胜经历和相关创作从来都是极其宝贵的文化资源,“拿李白说事”已成为中国文化史上的一种极为引人注目的现象。李白作《登金陵凤凰台》,后代便不断有人登台追问“李谪仙今安在哉”(宋·梁栋《凤凰台》);李白多次游览采石矶,后代便有人希望“夜来采石渡头眠,月下相逢李谪仙”(宋·薛师石《渔父词》);前有李白咏庐山瀑布,后有苏轼称道:“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词”(《绝句》);前有李白惊叹“西岳峥嵘壮何哉”,后有杨维桢“更呼山东李谪仙,搔首问青天”(《华山高》)。至于清康熙年间剑州知府乔钵作《翠云廊诗》云:“传是昔年李白夫,奇人怪事教人妒。休称蜀道难,错莫剑门路。”尽管是《蜀道难》的翻案文章,却仍然是以李白为信息聚焦点。直至抗战期间,陈毅率部东进取道宣城,面对敬亭山仍然不忘追问“李谢诗魂今在否?”(谢指南朝诗人谢脁)今天,各地方政府建立的旅游网站在介绍本地的风景名胜时,毫无例外地打出名人牌,纷纷利用名人效应吸引游客的视线,强化旅游宣传效果,其中,李白名字出现的频率极高。
建设好历史文化景观的当代意义,不仅仅在于借助名人效应,开辟旅游资源,提高知名度,增加经济效益,更为重要的是,作为一种特殊的纪念、追忆场所,它负载着厚重的民族文化传统,充当着沟通古今、传承文明的桥梁,有限的空间浓缩进多样的文化信息,伟人的著作提供着丰富的精神食粮。现代人暂时离开喧嚣的尘世到此一游,收获的除了历史知识的增长之外,还有精神的洗礼和心灵的净化。从这一意义上讲,李白遗迹和相关景观堪称文化宝库,神游其间,与诗人进行交流与对话。李白酷爱自由、亲近自然的人生态度,热爱家乡、珍视友情的伦理品格,率真任性、直抒胸臆的创作风貌以及怀才不遇、客死他乡的生命悲剧,无不构成历史与现实的交汇点,以此反思过去,审视当下,将有助于今人站在一个新的高度认识世界,评判生活,荡涤心灵尘埃,完善自我人格。(作者工作单位:西华师范大学)
注释:
⑴ 王恩涌编著《文化地理学导论》,高等教育出版社1989年版,第30页。
⑵ 美国地理学家卡尔·索尔语,转引自王恩涌等编著《人文地理学》,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334页。
⑶ 见臧维熙主编《中国旅游文化大辞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下文引此书不再注明出处。
⑷ 《山海经·海内东经》已有载述。
⑸ 宋陆游《渭南文集》卷四十五。
⑹ 唐李白著,瞿蜕园 朱金城校注《李白集校注》卷二十五,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作者单位 西华师范大学文学院 |